海南市井文化的缩影--老爸茶店

与广东早茶习惯合家用餐所体现出的亲情文化不同，海南的茶店*里，几乎是清一色的男性顾客。他们可以从清晨开市一直喝到夜晚打烊，海南的男人们就在茶店里寻找到了一席的精神寄托之地，热热闹闹地借着茶香袅袅排解着心底的一丝落寞。

广东的早茶、晚茶，基本上是一些饭店酒楼在经营正餐之余的副业。而广州人所谓的喝早茶、晚茶，“茶”只是一种附加的名义，真正的主体是各样花色的点心小吃。

近几年来，海口的饭店也经营起了这样的粤式早茶，但真正属于海南本土的茶店，并且占据海南人日常生活主流的茶店，只有一种茶店——老爸茶店。

海南文化中最有特色的就是归侨文化，老爸茶就是其中之一。老人们回忆，老爸茶应该起源于19世纪末期，一些海外归侨在海口得胜沙修建了富有西式建筑风格的几条骑楼街道，靠着码头之便，货流相接，这里成为当时海南的商业中心。这些回乡的老华侨，就在这里兴建起新式茶馆，供应红茶、咖啡、牛奶、还有西式糕点，由此可见老爸茶所蕴含的归侨文化特色，即便是现在的老爸茶店，也主要经营这样的饮品，不过，也融入了更多的海南地道小吃，如清凉可口的凉粉、红薯粉等。老一辈的华侨带回家乡的不仅仅是金钱，同时也把自己海外的生活体验在家乡重新复制。他们无论在海外经历了什么样的悲惨遭遇，如今衣锦还乡，总得标榜出自己与众不同的品味，或者他们是借此记忆曾经有过的海外经历。身在异乡思归，身在故乡复茫然，割裂不断的血脉故土，永生难忘的漂泊经历，梦里两边都仿佛成了故乡或异乡，于是筑成了第一代华侨的双重特色。

早期的老爸茶，尽管是以来往商贾为主要供应对象，但价钱不贵，大约1个小铜板可以买3碗茶，而且喝茶不限制时间。所以老爸茶创立之初就带着平民化、大众化的色彩，发展到现在，更是成为海南市井文化的主要标识。一壶加糖的红茶，一份糕点，一台炎炎夏日里扇出一丝凉意的风扇，桌旁围坐着三三两两闲聊家常的茶客，这是眼下海口、文昌各地最常见的市井图画，描绘出海南人的闲暇舒适的生活状态。

去喝茶人们也不必事先约好，每天随时想去就去，碰上了就一起聊聊，没有碰上就随便看看街头的行人，自由得就像是从海边吹过来的潮湿的海风，这也是海南人性格随意平和的注脚之一。不像广东人，如果不事先约好，人们是不会独自去喝茶的。

支撑起老爸茶店的消费大军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有闲阶级。休闲的退休老人，待业的青年，经营小商店的个体户，绝大多数的茶客都靠着这样的方式借以消磨生命中无所事事的漫漫长日，因为到老爸茶店喝茶，要上一杯加糖的红茶，再加上一块糕点，坐上几个小时，一结账，也不过两三元钱，但正是这种毫无压力的消费，加上街坊邻居式的服务，让人充分感受到老爸茶店的平和和闲适。在这里，我们能够体会到热带海岛四季暖和的气候特点，也能体会到使海南人的性格里浸润着的淡泊和温和。

虽然并没有明文规定老爸茶店只允许男人入内，但事实上，绝大部分的茶客都是男性，以前主要是老人为主，现在更多的年轻小伙子也步入茶店，并且成为老爸茶店的主力大军。那么，海南妇女的身影都在哪里活动？

除了海南人，任何人都无法理解海南的妇女为何可以默默忍受丈夫或儿子的游手好闲。其实，老爸茶店只不过是反映出海南人传统思想的一个侧面：男人是做大事，挣大钱的，家务活、田里活等各类杂事是女人应该干的活。海南的男男女女，不管他们接受了多高程度的文化教育，骨子里都还是保留着这样的观念。所以，处于经济萧条的现状下，做不了大事、挣不了大钱的男人只有选择等待时机，同时也等于选择了无所事事，于是，老爸茶店成了他们最佳的消遣方式，因为这是他们唯一可以消费得起的方式。在这里，他们可以暂时逃避生活的压力，暂时忘记失业的落寞和无奈。于是，很多人对于海南男人的懒散和麻木产生了误解。其实，他们并不是不愿意承担，而是无力承担。如果有机会，大男子主义的海南男人更愿意为家庭承担起整片天。

老爸茶店三起三落的同时也深深地勾勒出海南的经济发展脉络。据《海口市志》记载，70年代以前，消费不高，一二毛钱一壶茶，再加上一块糕点，也不会超过一块钱，因此非常兴隆。但从1988年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以来，海口市的老爸茶馆的老板们立即把“大众茶”改为茶艺馆，陈设豪华，老榕树、雕花石墙、小桥流水，都是常见的风景，每壶茶10元左右，当时的老爸茶店几尽绝迹。然而经济发展与海南最终擦身而过，1992年以后，一些精明的老板率先恢复了以前的大众茶，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才正式命名为“老爸茶”。老爸茶店的兴衰与海南的经济似乎成了鲜明的对比，它越生意兴隆，海南越经济萧条。

无论如何，老爸茶店一直以来都是海南男人街坊邻居之间最集中的社交场所。过去的老爸茶店，老人们一边喝茶，一边唱起了琼剧，那时候的老爸茶店，有着更多文化层面的内涵。现在的老爸茶店里，除了闲聊一些家常新闻或打牌外，激动人心的共同话题几乎一成不变，就是猜测本期尚未公布的彩票中奖号码，这些似是而非的猜测、玄乎其玄的数字就这样从茶店里散布出去，飘落在海南人渴望发财的梦中。海南建省初期昙花一现的繁荣就像是一幅遥远的风景，彩票就是那道风景的凭吊。

不过，100多年过去了，老爸茶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时间似乎在这里凝固。店堂的陈设，还是相同的简陋；供应的茶点，仍是熟悉的口味；店里的氛围，依然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很多海南男人，都在这里打发过了他们的每一天。

或许有一天，海南经济再度腾飞，人们再度追求贵族化的高消费，老爸茶店再度悄悄退隐，但至少，在海南男人的心中，老爸茶店曾经在他们茫然无助的时刻收留了他们，帮助他们虽然不是以最好但起码是最有尊严的方式度过了那段失业待业的日子，在他们无所事事的那段日子里，他们尽管没有工作，或者有的只是一份清闲却薪水很低的工作，但至少在每天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起，他们想到了一个好去处——老爸茶店。

*普通话里所指的“茶馆”，在海南方言里，就变成了“茶店”。